2020年9月3日 星期四

夏天從未降臨

南方的冬天感覺是稍冷一些的夏天。於此同時,今年不同於以往陽光燦爛,天空總是滿布著層層的雲,陽光稀疏,一切灰冷。就像夏天從未降臨過此地一般,不禁讓人質疑起過往的夏天有著怎樣濃稠的熱。深夜偶爾有星空提醒我時節,我幻想冬天可能可以更冷,期待時光又一輪滾過去,將我輾平。




想要跳舞,在月光下,在夏天從未降臨的南國裡,遠方有蕉葉拍打的聲響,雨聲尚未抵達。光池舖平柏油路面,若跳舞跳累了,躺在地上,會感受到午間積累下來的熱度。好像走了很久,很遠,但其實城市的星火還是清晰可見,提醒著我不過就是繞開了一些,前方的路還很長、很長。絲毫沒有停止的理由。如果你肯的話。好像有誰這麼對我說,如果你肯的話,打斷雙腿就可以了。我問聲音,為什麼?他低聲對我說,因為都是那舞鞋的錯啊。沒辦法哪。我有些遺憾地回應,我討厭輸,就只是討厭輸而已。就算怎麼樣安慰自己,其實根本上和其他人也沒甚麼關係。聲音消失了,就像夏天從未降臨過,我也不禁懷疑自己幻聽。所有的意識都很淺,讓人非常容易刺穿,這種時候,人非常脆弱,輕而易舉就能攻陷。儘管如此,我也只是躺在柏油路面上。

2020年5月10日 星期日

[まほやく/フィガ中心]恍如一場冬季的夢

        他並非最初就意識到那份漫長。

        月光在輕淺的浪潮上緩緩搖晃,像是蝴蝶的鱗粉墜落在細密的樹蔭上,很遠很遠的盡頭彷彿有著海的靈魂,吞吐著那微弱的擺盪。平靜而廣大的荒蕪,深不見底,冰冷的海水先是浸泡他的足踝,然後是膝,然後是胸口。他回想起那一切的一切回歸冰天雪地的景象,和這漆黑的夜裡,平靜而廣袤的大海,似乎沒有什麼不同,很沈重,但又很空洞的風景畫面,時常一下從腦海深處被召喚。

        此前,他走在那同一片海灘上,不曾想像很久之後他將迫切忘卻,卻又重新拾起,並且在那反覆之間掙扎。這些話當然可以了然無心的脫口而出,因為只要當作不在意,這些事情彷彿真的就不那麼重要了,如夏日清晨葉尖上的露水,很快就會蒸發,大概是某種化為成蟲時的蛹,很快就會無用。也許就是因為那一再折返的困惑與坦然,才使得那已死去的時光概念,又被脆弱的支撐了起來。理解總是瞬間的事情,像是明白他的師弟被什麼改變了,靈魂的齒輪運作彷彿被置換一般,這或許是自然而不過的事情,因為時間一長,什麼都有可能發生,可他總是覺得變化在自己身上很緩慢,難以察覺靈魂上的溝壑是被什麼記憶給侵蝕,也許他早該明白這整件事情隱喻的就是時光的厚度,但為什麼總是在最後一刻才理解呢?

        彷彿所有魔法都融化在那冰冷海面的月之路上,溶燒金燦卻淡漠的光,他緩慢的邁開步伐,踩在過於柔軟的沙上,影子被浪潮淹沒又浮出,海水的阻力愈來愈大,身體漸漸感受到冰冷,他難以分神思考更多細節了。他數度懷疑,這僅只是一場盛大的海的夢境,冰冷而孤寂,在冬日裡灼燒。他不過就是被捲進去,被看似溫暖的月光欺瞞,才一路至此。他恍惚地想著,但意識深不見底。

        所有糾結的問題其實也並非不清朗,比如那一再在他的胸腔共振的遺棄感,其實僅只是他的某種幻覺,在理解了盡頭的概念之後,他將曾經經歷過的所有細節拼湊聚集,並以此想像他自己的那份未來,在災厄的混沌戰鬥中、因為試圖相信什麼所以模仿著保護某人或者僅只是寧靜的某日到了世界邊緣的角落,當他坦白:「我不想孤獨的變成石頭啊」的同時,他懷疑自己也同時在思索如何讓自己孤獨地死去,如何讓世界的邏輯開始運轉,將他自身經年累月的存在悄聲無息地吹成一顆石頭。

        他不禁漸漸肯定起那毫無道理的假設,一千年也好,兩千年也好,所有時光細密編織起一場恍如在冬季深夜裡的夢,既漫長,又遙遠,忽遠忽近的盡頭好像永遠也抵達不了,但他無法明白自己究竟是想從中甦醒,又或者一路沈睡。海的浪一拍接著一拍,遙遠的以後,這樣的景象與臆想也將只會成為石頭的泛著纖細炫彩的切面吧,他想,不禁微笑了起來。

2020年4月29日 星期三

200429_日記

https://www.facebook.com/Daphnora03/posts/3041499532567207

不知為何看到她的文章總是會令我很焦躁,我覺得我在立場上完全認同關於BDSM以及羅曼史小說的部分,可是,我還是覺得強烈的不安,我不覺得這種能夠對女性的觀察與分析叫做「紅利」,我不覺得只有女性可以論述,可是,我的生命經驗就是告訴我,閱讀男性關於女性的論述,我極其容易受傷,所以我後來就拒絕聆聽了,包含這篇文章被分享時的其他篇文章之中也有因此貶低基進女性主義,甚至是女性主義發展脈絡的討論,我覺得很難受,我們以為我們站出來是想要讓這個世界更好,但這樣的發文難道不是只是又再一次的指責,是這個人剝奪了我們的情感,然後把感到不安的矛指向某個人嗎,我覺得我要的東西不是這樣,可是我想要的是什麼呢?我也想要同理一切,可是我覺得不是這種同理,好難說明。

至於男性是否能參與討論,我當然還是覺得可以參與討論,但當我聆聽時,我真的、真的無法做到100%聆聽進去,就像我也有無從置喙男性的某些處境與細節一般,我不明白為何轉換了性別卻要讓另一邊仍然有同等的意義,他們的概念是不同的,男性對女性的反思,和女性對女性的反思,根本上就是不一樣的東西,我不明白為何要混淆這二者。前者固然重要,但是他們是不同的概念。

再來,之中有人分享提到儘管女性主義是對前一代的女性主義的反思,但過於紛亂,我認為這樣的紛亂其實是未來知識的模型,當這個知識被很容易方便理解的時候,他就是一種架構,架構這個東西最後還是會回到社會結構扯上關聯,我不喜歡這篇文章提到的麥金儂針對個人説道「你不是主體!」,可是,可是,我想說的,可能和這個問題有關,我希望知識不是以一種上到下的方式在傳播,不是以一種這個最對,這個其次,那個最爛,最簡單這種概念,我希望女性主義的知識與不同思考模式,是平坦的,所以我不覺得那種紛亂需要變得清楚。

2020年4月3日 星期五

200403_Place

Tim Cresswell《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章節〈運用地方〉

〈運用地方〉

本章節將前述之三章所探討的地方概念移植到實際案例來進行解釋、分析。

「地方的生產並不如同工廠的成品。」不只是物質,且往往是現在進行式

「地方顯然是經由文學、電影和音樂這類文化實踐而創造的,探究這些生產地方的形式,是當代人文地理學的主軸。但是,多數地方大半是日常生活實踐的產物,地方從未完成,而是透過反覆的實踐在進行生產。」有時候,我總覺得明白了這些事情反而會無所適從。要如何將自己再退回到「日常生活實踐」,是我覺得非常困難的部分,要如何有意識的創造這類文化實踐?就我所知,文學、電影和音樂裡的地方感,似乎不因為其本身要再現或擬造地方,而確實是「日常生活實踐」。

「建構記憶的主要方式之一,就是透過地方的生產。⋯⋯地方的物質,意味了記憶並非聽任心裡過程的反復無常,而是銘記於地景中,成為公共記憶。」由於地方經驗的複雜性,他成為記憶再生產的有效工具。書上、畫中看見的和進入空間完全是兩回事,甚至進一步:「記憶自然而然是地方導向,或者說,得到了地方的支持。」

地方牽涉了實質的存在有無,和書中、畫中的另一個維度不同,和人們在同一個時空尺度下,地方直接影響到生存的每個細節脈絡,從地方提取出記憶,和從書中提取出記憶,有著不同的概念。

然而,地方記憶的意思也就是指,他正在經歷「選擇」,選擇記憶什麼,即是排除掉什麼,排除置身事外,或者更精準,書後的形容「不得其所之物」。痛苦或者不願回憶起來的羞恥感,被切除乾淨。

傅特的《陰影籠罩之地》提到,地方有能力透過記憶的物質性存在,使得隱匿而痛苦的記憶顯現出來:「遺留的暴力往往使人(不由自主)爭論起意義,暴力血腥玷汙的場址,為悲劇的灰燼所覆蓋,迫使人正視事件的意義。不該忽視集中營的鐵絲網和磚砌火葬場:他們需要詮釋。」

在其後提到的所有案例之中,最令我感到精妙的是天使島和艾利斯島的對比,艾利斯島是美國著名的記憶的地方,代表了歐洲移民者的記憶,他們是美國國族意識形態的一部分,然而天使島作為安置遭拒絕入境的華人移民,卻遭人遺忘,任其衰敗,由於他是個禁止移民進入的場所,無法進入美國國族神話之中。

「命名是賦予地方意義的方式之一。」就像相信言靈一樣,不只是因為任何一種政治意識形態,而是更根本的一種信仰,相信每一個語詞都有他存在的意義,至於怎麼看待,對某個人來說他又代表什麼,是細節的部分。段義浮提到:「忽視言詞的主要理由,是因為地理學家和地景史學家(包含一般人),傾向只將地方視為自然物質轉變的結果。⋯⋯命名是權力,稱謂某物使之成形、使隱形事物鮮明可見,賦予事物某種特性的創造性力量。」

我們被告知:「適合所有事物的地方,一切事物都各得其所(A place for everything and everything in its place)」,這暗示了地理地方有著規範行為。

(因地方有著秩序,所以他可以成為抵抗秩序的工具,如靜坐抗議)

地方錯置/不得其所:瘋子、吉普賽人、非白種人、政治抗議者、男同性戀、女同性戀、雙性戀、遊民、娼妓等。

「因為現代世界有著將人與認同安置於特定空間特定邊界裡的趨勢,因此會導致以完全負面的方式設想居無定所之人。」->「定居的形上學」

一些啟發:段義浮數度被提到説將「家」作為理想地方的原型,而女性主義者對其提出疑惑,這樣的論點在書中反覆被提及,但從語句中我猜想Cresswell其實是認同段義浮的。女性主義者對其提出疑惑我非常能夠理解,但我不禁困惑起來,「家是理想地方的原型」這樣的概念,所指涉的家,是指過去經驗所構築而成的場域,抑或是一種並不存在的理想?

2020年4月2日 星期四

200402_光的皺摺

布魯諾.舒茲《沙漏下的療養院》,章節〈書〉、〈天才的時代〉

〈書〉


我直接稱它為書。沒有邊際而無法衡量的偉大事物面前,辭藻是不夠用的。


「我低頭埋首於書中,臉上閃著彩虹的光輝,全身在一陣陣狂喜中寂靜地燃燒。」顏色可能是天河藍,混入香灰的雜質,那樣的燃燒的火焰。閱讀者之於我。


「因為一般的書本就像隕石一樣。每一本都有一個瞬間,在那一剎那他們會發出一聲尖嘯,像不死鳥一樣向上飛昇,所有的頁面都在燃燒、發出光芒。為了那一瞬間,那獨一無二的剎那,我們之後會一直愛著他們。即使那時他們已成為一堆灰燼,帶著苦澀的、死了的心,我們有時會在夜深人靜時在冷卻的頁面間漫步,每翻過他們死去的配方,就會聽到向念珠一樣的、木頭互擊的聲音。」然後,所有的書本最終都將匯流到真蹟。我忍不住想像了那樣的情景,像是白鴿飛過午後的天空,尋覓著夕陽,飛到遠方的遠方。


「泛藍的眼白」、「不斷增生的鳥群」、「一切的否認都是無謂的」


「所以天才的時代到底有沒有發生?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有,也沒有。因為有些事物無法完全、徹底地發生。他們過於巨大,過於美好,以致於無法擠進事件的空間。他們試著發生、試探現實的土地,看看是否能夠承載他們。但他們幾乎是立刻就縮了回去,恐懼在殘破的實現過程中,喪失自己的整體性。」


「某個事件的起源,和他本身的資源也許看起來渺小又貧微,但是如果我們把他拿到眼前細看,他將會展開內裡,呈現出一片明亮的、無邊無際的視野。這是因為那更高等的存在正在努力透過他表現自己,發出耀眼的強光。」「我們還能在舌尖上感覺到它充滿光亮的味道(那種沒有任何事物能奪走的篤定),上顎中的冷火,像天空一樣遼闊、新鮮的深呼吸,像吞下一口純粹的群青。」


〈天才的時代〉


「我們試著在故事的某處開闢一條這樣的支線,一條沒有通往任何地方的軌道,好讓我們在此把那非法的故事擠進去。別擔心,這是會以非常隱密的方式進行,讀者不會受到任何驚嚇。誰知道?也許當我們正在說話的同時,已經有人在我們身後動了手腳——而我們已經行駛在那條沒有通往任何地方的軌道上。」好像就是這樣,舒茲的故事就是「沒有通往任何地方軌道的列車」。不需要前往任何地方,因為那非法的緣故,隨著時間湮滅,但又因此而裁減出了真正的時代的樣貌。全球化和地方化的概念應用在時間上有著同樣的效用:保留了某個時代的細節,反而成為雋永。也許我們不需要超越地方,正如我們不需要超越時間。


「冬天和春天的交界,日子浸泡在水窪和燥熱中,充滿了火焰和胡椒。發亮的刀子把蜂蜜般的日子切成銀色的快裝,他們的橫切面充滿了繽紛的色彩,和辛辣鮮明的味道。但是鐘面卻把日子所有的光芒都聚集到自己狹窄的空間裡,讓每一個時辰都閃耀著溫暖、明亮的火光。」


「白日再也無法忍受這燥熱,於是他身上那銀色的錫紙一層層剝落,露出金光閃爍的內在。」


「房間的窗戶上溢滿了天空。⋯⋯整片窗簾都在燃燒、冒煙,撒下金色的陰影和顫抖的空氣。在地毯上躺著一塊歪斜的、發出灼熱光芒的四方形。」


「著魔。」


「那時候,我了解到動物為什麼頭上會長角。那是他們生命中無法被人理解、無法找到歸屬的一部分,是狂野、擾人的任性善變,是非理性和盲目的頑固。他是某種偏執——長在頭上,長得超出他們體外,然後,當這個概念一旦見了光,他就變得僵硬,成為堅硬、可觸摸的物質。」


「春天的融雪和污泥都被大雨沖走了,現在人行道一片清潔,在那些寧靜、低調的和煦春日裡慢慢乾燥。」


「黃昏長得沒完沒了」、「深邃的穹蒼」、「和世界融為一體」


「人們從午睡中甦醒,什麼事都不記得。」


「今天這世界還真是空曠啊。」他憂鬱的微笑。重複著我說過的話。


「不管你往哪裡敲,敲到的都是磚塊,彷彿就是地獄。」


「這個房間的黑暗僅靠遠方房屋的反光活著,在深處映照出他們的顏色。鴿子振翅的反光使房間更為開闊,收器翅膀之時,房間裡的光也就隨之熄滅。」



金光閃爍的光,或者其他什麼也好,之所以讓人著迷,是因為他是構成我們所認知的世界的基礎,多彩的顏色,那樣魅力,沒有視覺,也仍籠罩在那所有的波長之中。超越了理解的存在。什麼也看不見的漆黑宇宙,因為比紅更紅的光(沒有顏色,彷彿就失去概念,在這種狀況下,眾人與盲者處於同樣處境,我們無法想像那是什麼樣的存在),海上的巨大的望遠鏡,看見了遙遠而漫長(在宇宙裡,時間等於空間)的地方的星系。彷彿是另外的我們⋯⋯有時候不禁會這麼想。

2019年12月8日 星期日

冷夏

像是夏天一樣冰冷的血。感覺身體被抽乾,說不出話,也失去意識,時間似乎離我很遠,我在一個更加寂靜的地方,只有宇宙擴張的聲響。雜音。然後向我脈衝而來。這並不是最初的計畫,說起來是我失手了,可以的話希望能夠重來一次。我希望有人告訴我怎麼玩。我希望有人告訴我這個階段怎麼選擇。那樣的話,這些事情就都不會發生了吧?

我告訴自己,先冷靜下來。雖然疼痛阻礙我思考,但如果不那麼鑽牛角尖的想著疼痛,慢慢的那些傷口會自己癒合,意識似乎可以縫合些什麼破碎的現實,但也有的破洞就永遠是破洞。是那把鉅子嗎,拿來修剪恣意生長的荒草的折合鉅,刀柄上還有我的指紋,這整件事情看起來肯定很蠢,我在腦裡幫自己翻了個白眼。可以的話,乾脆想鋸掉腦袋,反正也不怎麼需要了。可以將我的頭藏在宿舍桌下的櫃子裡,等待重見光日並驚嚇他人的那一刻。 

想太多了,沒那麼多事情。疼痛像浪潮退掉,我不禁多換了幾口氣,但一想到疼痛遠離我,我就又忍不住憤怒了起來,抄起鋸子又是一頓猛砍,這隻手,不要也罷,這個腿,不要也罷,通通不要了。我鋸開自己的肚皮,將腸子內臟全都掏了出來,向外到處丟擲。痛死了,我失去力氣又倒在地上,我還是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來,像是在祈求誰的原諒,希望有人原諒我的愚蠢啊。或者有誰仁慈的賞賜我一刀。 

但是沒有人,哭到喘不過氣,淚眼模糊之間,我又看見了自己健全的身體,意識又長了回來,四肢朝著我尖叫。太吵了,太吵了,我受不了。所以我就這樣尖叫的跑出去了,然後咬了自己的手,吃了自己的肉,邊大哭邊吃,不知道對著誰喊著「還給我」、「還給我」。

2019年10月23日 星期三

沒問題

被反光燙傷了。
他們說我太脆弱,但我知道我沒問題。
因為我喜歡痛,只要這麼想,就沒問題了。 
我看著陰溝裡的蟑螂,想著沒問題,我一定可以打死他! 
隔壁雜貨店的阿伯出來,拿了一把掃帚給我:「你肯定沒問題!」 
我冷靜又沈著地回答:「我知道。」
我想要這麼相信,然後也果真如此了。
揮舞著紅綠相間的塑膠毛掃帚,蟑螂被我趕進更深的城市深處了。 
雖然他沒死,但是至少他不會出現在我眼前了。
必須加緊腳步逃跑。

真是太失敗了。 
我有時候會喪失自信,
蛆從腐壞的果實中爆裂出來。
 視野有些凹痕,但沒有問題。
 我擺擺眼鏡,瞇了下眼。
 他們沒有消失,看來不是夢境啊。
 但其實失敗也沒什麼問題。
 燙傷的傷口膨脹起了可愛的水泡,刺穿。
 今天如同往昔,什麼問題也沒有。
 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2019年10月22日 星期二

世界的邊緣

        對世界的輪廓還是感到困惑。沒辦法信任地圖,沒辦法相信衛星影像,對這一切都有著一絲質疑,地球真的存在嗎?總是反覆在小說中偷藏著一些懷疑,偶爾也覺得地平說很浪漫,即使相信著日心說,也不那麼覺得地心說罪無可赦,想像他人繞著自己是理所當然的所作所為,因為人就是這樣。想要知道這個世界的邊緣在哪裡,大氣層,或者地底,想要知道海溝之下是什麼,我想知道那個無聲的深海,光是想像就能逼出我恐慌的淚水,所有生物都瞎了眼,海那麼厚,光穿不進來,一切只剩下感知。宇宙同樣無聲,電影中的宇宙還是有光,因為有太陽,但我們不知道那個光是怎樣的質地,他就是一個虛幻的、假想的存在,無法被觸摸,也無法被敘事,他就只是「是的,他是如此」一般的證據。說是證據,但仍然存疑。我並不想要事事懷疑,但總不免如此,如果不這麼做,似乎我會更感到惶恐,這是維持自身穩定的方法之一。

        世界的邊緣都好安靜,感覺很易碎,輕輕一碰就會瓦解,我們對世界的假想吹彈可破,像泡沫一樣的我們的世界。世界的外圍起了風,我們在內部兀自旋轉,所有異地的言語雜交,轟聲雷動,海洋淹覆了山丘,海溝成為更深的海溝,城市成為千年後的遺跡,想要寧靜的跟著死去。好希望遙遠的人們看到我們的時候,內心還會帶有一些憐憫,希望他者看著我們的時候,不是帶著某種諷刺地笑,並無法決定,但總是會這麼想,然後感到好難過,想要寧靜的跟著死去。



夕陽落海

        我當然不可能忘記那些時光,那些繾綣在對方的fc2上瀏覽著那些美麗流蕩的文辭,能夠在廣袤的這個世界認識你真好,我時常會這樣想,但我總是忍不住想,我大概跟其他人一模一樣,沒有什麼特別的吧,這件事情會令我失落嗎?我很努力想要讓自己變得特別,但每當看到一些言詞時,就又會縮回我的殼內,我不能夠這樣這麼煽情而自由的這樣想著,這樣勢必會製造出一個困境。儘管我並沒有想要讓其他人困擾的意思。沒有成為特別的,這件事情本身並不令我難過,痛苦的是我的一言一行對你造成了困擾。

        這麼小又這麼珍貴的事情,在我的腹中持續發酵,我好想告訴別人,這些事情真的很美好,但說出來的盡是一些我討厭的事情,好像只是為了要抒發。吐露自己的愛意真的是一件異常困難的事情,難以維持著正確的訊息頻率。我好想把這些美好的事情都記錄下來喔,雖然對你來說微不足道,但是對於我來說意義重大的那些種種,我想要賦予這件事情一個名稱,比如「狂夏」之類的,然後他成為我們的暗號,說到狂夏的時候是指在那個網路上相遇的夏天。

        好想一直寫情詩,情書就好啊,將我的思念遞給你,如果可以不用那麼傷心就好了,好想墜落成什麼讓那些傷心的你獲得一些緩解,我好想為了這種原因悄悄地死去,並不為了自滿,而只是因為自私的想要深愛的人快樂。捏造這樣的情緒令我不安卻又令我振奮,太多了,真的太多了,愛意太多是不行的,我無法交付給你,只能自己偷藏著這些的東西。我時不時會回想起在北海岸搭上的那台列車,窗戶外是夕陽落海。


Beautiful Morning with You

/1

        好想哭。那是奈奈從早晨醒來時,第一個竄入腦海的想法,窗簾隨風擺動,地球褪下了深夜,是全新而光裸、美麗的早晨。雖然保持著這樣的想法,但是奈奈並沒有因此停滯她的行程,一早醒來,她將床鋪鋪好,晨光微弱的灑進,粉塵飛散,無數的細菌與微粒,在空氣中飄揚,不論深夜或早晨,只有能否看見的區別。

        奈奈沒有右手的無名指。但是這對她所要做的事情沒有任何影響,她還是能夠好好的換床單,將床單拿去戶外晾曬,淘換新的窗簾,擦洗窗戶,報紙摩擦著玻璃發出尖叫般的聲響,好想哭,她忍不住又想起這個念頭,因為奈奈什麼也沒有,只有這棟海濱的房子。


海邊的群落別墅,原本是建商認為有利可圖而在此大興建設的結果,那時候這些別墅賣得很好,因為有錢人真的很有錢。她還記得她在遠處聽見那些人們的交談,好美麗的海邊啊,面對西方,能夠看見漂亮的夕陽呢。火紅的夕陽融進了大海,整片大海是烈火色,好像海底下藴積著巨大的火焰灼燒著想要掙脫海洋,但卻被水禁錮。火是能夠燃燒水的嗎?好想哭。想法像混濁的雨水,伴隨著奇怪的乾冰在八月的時候落下,敲擊了年久失修的屋頂。好美麗的海邊,但他們一次也沒來過,即使全數賣出,建商賺到了錢,有錢人們花了錢,但是他們一次也沒來,因為他們不缺這樣的別墅,這裡的海邊也不是真的多麼稀奇美麗。可是奈奈只看過這片海。她只知道這片海。

        玻璃窗戶都被打破,碎在走廊上,這裡沒辦法赤腳行走,沒有人聲,因為大興開發的關係,也沒有什麼動物,只偶爾有誤闖進來的蜥蜴。混凝土冰涼的外牆上都是髒污。奈奈清洗的速度太慢了,沒辦法趕上他們被海風吹髒的速度。好想哭。她用失去無名指的那隻右手,邊拿著抹布輕擦著內側的磁磚牆壁,邊逐步收集著破碎的玻璃,還有一整個走廊的玻璃要收拾。這些玻璃被她拿到別墅區一旁的土地埋著,她費了很多力氣挖了很深的洞,消失吧,這些玻璃。她邊倒著邊想。好想哭。


/2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掃這一棟棟廢墟般的住宅,沒人要她這麼做。每棟別墅都有著不同的靈魂,他們因為太過寂寞而難以溝通,有時候奈奈能夠聽懂他們說的話,但大部分時間,那些聲響聽起來像是打嗝或是嗆到。通常她都會嘗試自己修補,至少要讓他像個完整的房子才行。她管不到到底這些建築能否真實的運作起來,也沒辦法去協調某些原始的問題,比如西曬嚴重,長年熱氣的累積,令她自己的房間幾乎有泰半時間運作著冷氣。風扇運轉著,冷氣外機滴著水。外頭的泥地叢生了一些雜草。

        奈奈忘記自己待在這裡有多久了,時間變得不可考,但是來之前他就失去了無名指,這是肯定的事情。

        有些工作她真的沒辦法靠自己,她會搭乘著緩慢的沿海列車到最近的城市找水電工或五金行來幫忙,那些人大多會對她釋出善意,她甚至也熟識了幾個人,比如沙海或夏熱。當他們問起奈奈為什麼奈奈在這裡打掃清理時,奈奈會謊稱自己是建設公司的人。不過啊,壞成這樣,大概也不可能來住了吧。不如拆一拆直接蓋新的?他們這樣問,公司很忙的,奈奈說。還有很多建案要做,管不到這種事情。

        拙劣到不行的謊言。

        又是一個全新的早晨,那麼俐落的掙脫了黑夜。好想哭。一隻蜥蜴在她外邊的窗台上垂死掙扎著,她翻開陳舊但乾淨的窗簾,打開毫無水漬的玻璃窗戶,將那隻蜥蜴移進了房間。奈奈看過很多蜥蜴誤闖此處,大概這也是其中之一吧。太乾淨了的玻璃,撞到了頭之類的,所以奄奄一息。真是抱歉啊。奈奈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對玻璃窗戶乾淨的苛求竟然會造成其他生物的困擾。

        太過乾淨,感覺能夠輕易闖入。所謂的玻璃心是指這種意思嗎?誰都能夠看見裡面有著什麼東西,但除非打破他,誰也進不去。她突然憐憫起了她所擁有的這棟垂老的別墅。蜥蜴垂死的躺在奈奈用毛巾圍出的小窩之中,她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就這樣盯著他,好像這樣就能改變什麼似的。

    
/3
        半夜醒來時,奈奈發現整個枕頭都是濕的,眼睛很痛,她睜不太開眼睛,她打開床邊燈,拿起一旁的桌鏡照了一下自己的臉,整個眼睛都是腫脹的。視野變得很窄小。她依然絲毫不記得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情。蜥蜴探出頭,用圓滾滾的眼睛盯著她看。我吵醒你了嗎,抱歉。下意識地說了這句話。你要走的話就快走吧。她的視線飄到了門縫。

        有著橄欖綠細斑的他繞出毛巾到桌燈附近,躊躇了一會兒又趴了下來。
    
        在反覆與淺眠的對峙之中,奈奈最後醒來的時間已是正午。雖然很熱,但因為冷氣過強,所以她不斷發抖。她立刻調高了溫度。今天是假日,不過,她並沒有特意區分假日、平日。只是,偶爾就會這樣發作一次,像是藏有隱疾,偶爾會爆發似的,因為太想哭了,所以哭到累,卻難以深深睡去。

        即使奈奈嘗試去避免這幾棟建築物的腐蝕與風化,但他們崩塌的速度還是太快了,奈奈自己也知道這件事情。無論如何,房子依舊是一種消耗品。而且在很久很久之後海還會淹上來,人可能都會死光。至少她不會活到那個時候。蜥蜴還沒走,反而出現在她的床腳,轉著圓滾滾的眼睛,盯著她。我沒空理你。她想著。

        她爬上梯子取下別墅區裡路燈的螺絲釘。路燈從來就沒有亮過,這裡到了夜晚,只有海上的漁船和她自己的房間有著光火,這些路燈的零件都可以拿來變現。在海邊待久了,奈奈漸漸發現這裡有多麼不適合住人,風吹得她頭痛,思考變得遲緩,整個日子被無限拉長。有時候,奈奈也會回想起彷彿是上一世的記憶。她左手撫摸著右手不存在的無名指。她一一將螺絲釘取下,希望能夠再拿這些螺絲釘去補修其他棟房子內側破損的木板牆。

        當她正要旋出手上這個螺絲釘時,卻被一旁的鐵絲刺到,大拇指開始汩汩流血。她盯著自己的大拇指,一滴血,一滴血的跑出來,卻毫無感受。那隻蜥蜴在梯子上發出了嘶嘶的聲響,雖然細微,但因為這裡除了風聲沒有其他聲音,所以清晰無比。蜥蜴跟著她行動。你沒家可回嗎?奈奈沒有問出口,居高臨下的看著那隻脆弱又渺小的生物。


/4

        從海濱到最近的市區需要三十分鐘,列車會經過三個平交道,與鐵軌垂直的那些路通向大海。運軌聲有著自己的節拍,一二、三,四五、六。奈奈抱著臨時拿來裝著蜥蜴的牛奶盒,坐在平行著海的區間車座位上,背對著海。平日的中午近乎無人,只有一些翹課的學生,靠在座椅上聽著音樂,旋律從耳機逸散出來。每週有一日,她都會搭上這個列車到市區裡,買需要的食物及修補別墅的材料。

        從火車站走到最近的市場,需要十分鐘,夏日時節會感到異常痛苦,烈陽灼燒著意志,奈奈用身軀擋住陽光,讓牛奶盒內的蜥蜴有陰影可以休息。她加快腳步抵達了市場,買了剛好在特價的時蔬水果,然後難得的買了牛奶。她毫無意識地閒晃到了五金行前,才發現自己走到此處,正準備要離開回到火車站時,被坐在收銀台的沙海看見了,沙海隔著玻璃對著她揮了揮手。奈奈點了點頭。蜥蜴也從牛奶盒裡探出頭,但他不知道要看向哪裡。

        那是我朋友,沙海。奈奈對著蜥蜴這麼說道。這麼說出口後,她才發覺這是自己第一次把沙海喚作是「朋友」。她太少跟人說話,其實搞不太清楚自己是怎麼想事情,是怎麼定義人事物。

        回程的列車上,蜥蜴拋棄了那個牛奶盒,爬上了奈奈的手,伸出舌頭舔舐了她無名指的根部。然後再爬到她的肩上,靠著她的脖子跟著晃動的列車緩緩沉入睡眠。下車之後,在無人的車站裡頭,刷過了儲值卡,奈奈將那只牛奶盒丟入剛被清掃完,而空無一物的垃圾桶裡,發出了哐啷的聲響。

        然後,她慢慢的從火車站走回她那群落的別墅區,和蜥蜴一起。蜿蜒的路,配上等距的路燈閃閃發光,星空很稀薄,只有幾顆特別亮的星星能被看見,暗夜裡,海就像巨大的黑色大地。奈奈知道自己有著漆黑的影子永遠跟著她,必須要拖著那個影子走。在涼風中,蜥蜴甦醒了起來,又爬到了她右手空缺的無名指那處,無可奈何之下,她只好舉著手,讓蜥蜴能夠平衡而不掉下去。盞盞路燈照出了沿途的她的黑影,黑色的她有著纖細美麗的雙手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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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靜流入奈奈的房間。她緩緩地睜開眼睛,清醒的感覺就像是她不曾沈睡過,一切都很清朗,光似乎亙古的就在這個房間裡逗留,彷彿她是第一次降臨到這個世界上似的。那些很舊的東西離她很遠,房間裡的時鐘秒針一秒一秒倒數著自己的壽終正寢。

        她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拿出雞蛋,開瓦斯,開火,在平底鍋上倒油,熱氣蒸騰起來,這裡的抽風設備不夠完善,但是瓦斯爐的前方就是窗戶,油煙很快被驅散出去。她將蛋敲破,流出蛋液到有著小貓圖案的瓷碗內,用筷將之混得均勻,然後再倒入鍋裡煎。啪滋。啪滋。接著她倒了一杯牛奶,配上她前幾天做好的吐司,在一個人的小圓桌開始吃起了早餐。
        總是不知道為什麼,就這樣開始了漫無目的的一整天。

        她看向不遠處的窗台,屬於蜥蜴的毛巾窩還在,那個小小的身軀也躺在那裡,但是一動也不動。她遲疑了一會兒,將一人桌椅給移了過去,靠近窗檯,窗外的自然光雜揉著海的波光,傾落在她的早餐上。奈奈吃著早餐,看著蜥蜴,蜥蜴睜著眼睛,卻一動也不動,沒有任何微弱的呼吸起伏與變化,變得像是模型,柔軟冰冷的模型。

        他是那麼的小。奈奈想。她自己又是多麼的渺小,她的別墅和其他別墅一模一樣,沒有什麼不同,這片海灣和世界上其他的海灣真的有差別嗎?那些列車行經之路,是否會在何處重現?她的生活又是否輕易得能被複製?奈奈什麼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是個全新、美麗而光裸的早晨。她和他一起。